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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感悟】人生是一场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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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的独白

在某一个意义上,一个真正的作家(诗人、写小说者)是没有读者的。一个绘画者、一个演员、一个舞者,可以没有观众。一个歌手、一个奏演乐器者,可以没有听众。

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那个老年的舞者。他叫摩斯·肯宁汉(Merce Cunningham)吗?那年他有七十多岁了吗?应该是“国家剧院”,年轻舞者都表演完了,观众以为结束了,可以走到爱国东路上,坐“捷运”回家睡觉。

然而在掌声之后,他走出舞台,沉默看着舞台中央一把椅子。单手提起椅子,旋转。手和椅子旋转,身体也旋转。椅子慢慢仿佛长在他身上,好像他老年肢体的一部分,沉重,向下坠落,但也有努力向上对抗坠落的意志。

他不断旋转,有时快,有时慢,像云在风里没有坚持的速度。那是我看到的最后的摩斯·肯宁汉,好优雅的老年舞者,好安静的一把椅子,在上个世纪末喧嚣着各种表演的舞台,我在失忆中却留着这么清晰的一个画面。

那个要出走到缅甸寺庙去的孤独者还是回来了,我想他忘不掉他眷爱的肉体,像我一样。老年的舞者在舞台上拿起椅子,旋转、移动、凝视。他在和观众对话吗?

不,他只是在舞蹈中独白。在修行的冥想中,诸多的幻影来来去去,盘膝端坐着,在闭目凝神中一一断绝了与人对话的杂念。

歌者的远行

天玉是战争中幸存的老兵。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五十年之久以后,天玉对战争的叙述变得十分不实在。天玉河南乡音很重,我和他都住在一个军校的校史馆楼上。

校史馆陈列的都是烈士的雕像,活着的人只有我和天玉。我是服役的少尉军官,他是士官长,他也负责替我倒茶,清扫我的房间。

他每每喜欢蹲在小镇车站附近的大榕树下,娓娓道来战争中的种种。“炮声像夏天午后的急雨——”他常常这样形容。但是,当有共同经验的老人陆续从车站大榕树下的空地消失之后,天玉一再重复的战争记忆也逐渐失去了听众。

一个歌者的猝死,忽然使整个城市哀伤了起来。

“何日君再来——"

当那歌者的声音从车站的广播器中悠扬响起,天玉从两胯之间抬起低垂的头,他摩挲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一脸皱纹地看着那圆圆的喇叭。天玉看着一只也望着喇叭垂涎的黑狗,心里想:为什么这个女子的声音使他想起了战争中的情人和母亲。

天玉忽然听到那扩音器中歌者的声音里有一种低低的狗般的哭声。战争仿佛在这个城市中流传了很久。当经济上加工业逐渐形成之后,许多原来的小镇都陆续被合并为“城市”。

小小的只有一名售票员的车站因为新式观光冷气的列车不再停靠而荒废了。圆圆的扩音用的喇叭在某一次台风来临之后被吹断,只剩一根电线,在空中悬吊着。在极度忧郁沮丧之后,天玉和空地上的黑狗都忽然消逝了。

“何日君再来——”

然而,歌者的声音一直在城市中蔓延,没有人知道,那是战争在另一个世代新的谋杀计划,计划的初步实现便是歌者的猝死。情人和母亲的声音将要随着歌者的猝死一并列入计划之中被永远埋葬了。

乞人的尊严

她在这一带行乞已经很久。夏天时她平常栖止在树荫下,蜷伏着休息。她的听觉似乎特别敏锐,一旦有行人远远走来,她即刻警寤,像一只备战的动物,快速地移动到行人面前,很少有任何遗漏。

行人看到她以手替脚,快速走来,大都有一种不忍,多不假思索,很快掏出一些钱给她。但是,她并不改变行乞的区域。这一条路上通过的行人,除了偶然外地的来客之外,大部分还是附近的居民,日复一日,他们对这样一种肢体佝偻的乞者的不忍也逐渐减低了。

一个比较寒冷的早春,她围裹着脏旧的花布,褴褛地如狗般伏在路边,一点点气力微弱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似乎在努力尝试拉扯花布,把身体各部位都围裹好,也许为了御寒,也许只是一种习惯的仪容整理吧。

那个穿灰风衣的男子低头走来,声音静悄,连一向感觉敏锐的她也几乎错过了。男子似乎没有觉察到她,或者是视而不见,他行走得像一个完全没有重量的落叶。那行乞的女子几乎到了脚边,却被他仍然一无意识地擦身而过了。

行乞的女子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被羞辱过。她涨红了脸颊,更为奋力地在铺满了碎砾石子的路上用手奔走起来,石砾被她的手掌手肘击打飞溅起沙尘,她的手肘各处也擦伤磨破出血。

因为急速的追逐,她的喉口发出“呵!呵!”如愤怒或负伤动物体腔内的喘息的声音。男子似乎终于发现她了。他回过头,看到蓬松杂着草屑的头发中一张卑微可怜的皱缩着五官的脸,半张的口中仍“呵!呵!”喘着大气,然而已向前伸出那被磨得都是血迹伤痕的乞讨者的手。

“她要测试我不忍的底线吗?”那穿灰风衣的男子低头惘然地凝望着乞者。

“我们对肢体上的痛楚这样不忍,对心灵上的痛却可能一无所知。”男子自然是在许多人认为自私而且残忍的状态下静观乞讨者的种种,包括她花布遮蔽不住的手肘,手肘上给石砾戳擦的血迹。

“大部分心灵上的痛,因为某种自负与骄矜,不能如你一般安分做一个乞讨者,不能忍受难堪与羞辱,所以便更加重了痛的负担吧。”

作者: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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